5月30日,从保山市龙陵县勐糯镇到松山,晴。
今天的第一个目的地,是横跨怒江的惠通桥。它的西边是云南省保山市龙陵县,东边则是保山市施甸县。曾经,惠通桥还没有建设,怒江水流湍急,两岸的群众只能隔江相望。直到上世纪30年代初,有大雄心的时任龙陵县县长请来有大善心的爱国华侨梁金山。官民携手,在1935年1月建起这座长120米、宽5.6米,载重可达5吨以上的铁索桥。据说,大桥通行那天,施甸农民杨文义担着货郎担大步从桥上走过,成为腊勐渡有史以来第一位用脚走过怒江的人。杨文义好口才,当即唱道:“梁金山好心肠,修座大桥通四方。此桥本是金山桥,一年修好万年牢!”梁金山也当即回道:“修桥为大家,方便行人,施惠交通,还是叫惠通桥好!”这就是惠通桥名字的来历,也是它的本意,它就是一座惠民桥。
抗日战争还把它变成了一座英雄桥。惠通桥1935年落成通行,那时已经是抗日战争全面爆发的前夜。1938年8月31日,抗战公路滇缅公路建成通车,惠通桥就是滇缅公路的一部分。通过这座大桥,大批国际援助物资源源不断地进入中国,为抗日战争“输血”。可是,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迅速占领了缅甸,随即推进到云南,怒江西岸的城市相继失守。这个时候,如果惠通桥落入敌人之手,那么,昆明乃至重庆就会面临巨大威胁。千钧一发之际,1942年5月4日,中国远征军主动炸掉惠通桥,把日军死死地压制在了怒江西岸。两年以后,也就是1944年,中国远征军和中国驻印军在英美盟军的协同下,发动滇西大反攻。梁金山又一次出重金,重修惠通桥,保障了为前线的11个师全力运送弹药。就这样,惠通桥为抗日战争的最后胜利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成为名副其实的“抗日功勋桥”。
见证抗战历史的惠通桥。
中午时分,我们一行人站在惠通桥上,怒江浊流翻滚,形成大大的漩涡,从我们的脚下汤汤流过。现在的惠通桥已不再被使用,铁锁生锈,桥面的木板也腐朽不堪,一脚踩上去,让人胆战心惊。在它的下游两百米处,是1974年修筑的红旗桥,而在它的上游大概一千米处,宏伟的怒江大桥正在紧锣密鼓地施工。跟它们相比,惠通桥真的老了。但是,它永远挺立在那里,成为丰碑。
离开惠通桥,瞻仰过滇缅公路上著名的卡脖子路段老虎嘴,我们的第二个目标是松山。沿着松山大战遗址纪念园新修的木栈道拾级而上,我们瞻仰了中国远征军的12个方阵雕塑,在松山战役纪念碑前列队敬献鲜花,又一路爬上松山战役旧址子高地。一路上弹坑密布,隧道蜿蜒。松山的海拔有2000米,当年,日军在子高地的堡垒有12.6米厚,中国远征军付出6.2:1的伤亡代价,从下向上强攻敌军堡垒,这不符合任何兵法,但它符合天道人心:我们生长在这里,每一寸土地都是我们自己的,无论谁要强占去,我们就和它拼到底。
位于松山大战遗址纪念园的松山战役纪念碑。
在松山的阵阵松涛中,我们昨天在怒江感受到的志士之怒找到了真正的落脚点:青山有幸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保山市龙陵县风光。
5月31日,从保山到腾冲,晴。
保山市原本并不在219国道的线路上。保山古称永昌,是古哀牢国的都城所在地。明清两代,永昌府赫赫有名,府城建得比昆明和大理还大,号称有“七十二条街,八十二条巷”,是西南丝绸之路上的商贸中心。无论从边疆开发还是道路交通的角度看,我们都应该拜访一下这座城市。
更何况,“曼行国道·219”团队中的江铸久是著名的围棋国手。上世纪80年代,中国女排、中国乒乓球和中国围棋一起,奏响了“团结起来,振兴中华”的时代强音。保山出产的“永子”在围棋界的名声如雷贯耳,“永子”一名源自保山古称“永昌”。2021年,永子制作技艺入选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当年,见多识广的明代大旅行家徐霞客在游记里赞叹说,“棋子出云南,以永昌者为上”。我们的围棋国手与“永子”怎么可能失之交臂呢?就这样,我们从219国道下来,转入杭瑞高速,进入保山。事实证明,这个选择相当正确。
我们在保山市博物馆被震撼到了。作为史学工作者,我当然知道古哀牢国。但是,一直以来,我关心的只是东汉时期哀牢归汉这个历史的高光片段,从来没有深入了解过古哀牢国的文化。在保山市博物馆,我看到了造型奇特的卷尖铜弯刀,看到了至今无法破解其用途的束腰铜盒,看到了模仿老虎爪的青铜护指,看到了太多震撼人心的珍宝,古哀牢国以一种截然不同的面貌出现在我面前。尤其令人感动的是,保山市博物馆馆长王黎锐专业而富有同理心,他对各个展览的处理,不仅仅站在博物馆的角度,而是更多考虑了参观者的角度,这样满满的诚意实在难能可贵。看罢展览,我自觉自愿地为保山市博物馆打call,我希望所有到保山来的人都来看看这座博物馆,看看保山像高黎贡山一样浑厚的历史纵深。
离开博物馆后,我们赶往保山市永子文化产业有限公司,观摩纯手工制作“永子”的滴制技艺,并听江铸久给我上了人生的第一堂围棋课。坦白讲,以我鲁钝的资质,根本无法理解围棋的博大精深,但是,听江铸久讲卑己尊人的礼节,讲防先于攻的道理,这让我蓦然想起盛世天子唐明皇跟著名战略家李泌之间的一段小故事。当年,李泌年方七岁,号称神童,唐玄宗好奇,决定考一考他。怎么考呢?唐玄宗正和宰相张说下棋,就让张说出题。张说以“方圆动静”为题,拈起棋子说道:“方若棋局,圆若棋子,动若棋生,静若棋死。”李泌不假思索,应声答道:“方若行义,圆若用智,动若骋材,静若得意。”张说的比方是形象的,李泌却以抽象的比方来对答,富含哲理。的确,这方圆动静之间的辩证关系,不就是围棋的精髓,也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吗?
离开保山,我们沿保腾高速奔赴“曼行国道·219”之旅在云南境内的终点腾冲。说起腾冲,我首先想起的是著名的胡焕庸线。当年,地理学家胡焕庸在地图上的黑龙江瑷珲和云南保山之间,划出了一条我国人口密度的对比线,这条线以东是东部地区,是人口密集地区,以汉族人口居多;这条线以西则是西部地区,是人口稀疏地区,也是少数民族聚居区。腾冲就在这两大地区的交界点上,它深入西南边陲,却以汉族居多。元末明初,朱元璋派傅友德、沐英、蓝玉率领大军进入云南,征讨元军残部。寸、刘、李、尹、贾、张、钏、杨等八大家族就是在这一时期,从江南、四川等地进入云南,屯垦戍边,从此留在腾冲这座“极边第一城”。人生地不熟,只有抱团才能取暖,八大家族都形成了强有力的宗族文化,而其中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密集分布在和顺小镇的祠堂。
夕阳西下,我们站在寸氏家族那带有西洋风格的宏伟宗祠前,内心震撼不已。这个家族涌现出了翡翠大王寸尊福、教育家寸树声、抗日名将寸性奇等杰出人才,让这个百家姓都未能收录的小姓在中国历史上熠熠生辉。
1942年5月9日,腾冲沦陷前夕,教育家寸树声先生在炮火声中为培群中学的孩子们上了最后一课,他说:“我相信每一个黄帝的子孙,是不会当顺民的,是不甘心做奴隶的!”明天,我们将去拜谒滇西抗战纪念馆,去缅怀当年那些誓死不当亡国奴的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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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吴艳)最新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