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于20世纪70年代初,时代烙印、家庭背景、自身性格以及成长经历,经过数十年不断的浸润、糅合,捏塑成了现在的我。在这个过程中,书籍成为我生命中一个重要的存在。
因家庭经济窘迫,我在16岁初中毕业后便考进一所技术学校,工作以后,业余最大的乐趣便是读书。现在回想起来,在一个大山沟的三线企业里,读书是件奢侈的事情。我每月用拮据的生活费订阅《随笔》《读书》杂志和《参考消息》,这几乎就是那个时代我了解世界的全部来源。
1993年4月的一天,友人从北京归来,一群人酣谈甚欢之时,有人提议创办个书店,众人附和,且信誓旦旦一个月后必须开张。于是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用最原始的众筹方式,于一个月后真的创办了一家小小的书店,即现在西西弗书店的前身。我与书更深的缘分自此开始,此后我又创办“五之堂书店”,成立“贵阳文通书局”兼做出版,去年年底,我们打造的贵州安顺牛蹄村山骨图书博物馆正式开馆,希望让书香弥漫在美丽乡村。这一晃便是近30年。
20世纪90年代末,因为经营旧书的缘故,我偶然收到一批珍贵的古旧书,约5000册。这批书以民国商务印书馆和中华书局出版的洋装书为主,如《丛书集成》《国学基本丛书》等,也有线装的《四部丛刊》《四部备要》等。我万没想到,这次偶然的相遇竟成了我学习版本学、目录学、文献学的启蒙。从那以后,我痴迷于收集贵州乡邦文籍,一发不可收拾,因同时又经营书店,从孙殿起《贩书偶记》一书得到启发,常自嘲“书贩子”。曾有友人赠对联一副给书店,上联“螺丝壳里做道场”,下联“故纸堆中求生活”,准确地诠释了我与书的真实状态。
中国有“敬惜字纸”的文化传统,我在与故纸堆打交道的过程中,常遇到污渍、破损、虫蛀、掉线等问题,深受其扰,犹如见家人病重而茫然不知所措。我也常在旧书市场见书摊主人随意用透明胶、浆糊粘贴古书,实在心痛。2006年,我邀请古籍鉴定、修复专家到贵阳对书店工作人员进行培训,时至今日,古籍修复团队仍是书店不可或缺的重要存在。
书于我而言,当然不只是工作。朱自清先生在《荷塘月色》一文中所言,“我爱热闹,也爱冷静;爱群居,也爱独处……”每当深夜一个人在书房,窗外寂然无声,室内四面环书。书桌一张,台灯一盏,茶一杯,看似一人,又岂是一人?寂静中,无数的眼光在与你相凝,你可以与故人们打招呼,也可以与先贤哲人深入交流,这种随心的自在,唯有在书房中能找到。宋叶采《暮春即事》一诗有云“闲坐小窗读周易,不知春去几多时”,这是一种坐忘的境界。而我更喜欢鲁迅先生《自嘲》中的“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小楼即是鲁迅的书斋,书斋是可以躲的,躲在里面与众多学者智者学习、交流,不知老之将至。博尔赫斯曾说,“这世上如果有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我亦认为如此。
蓦然回首,我与书的缘分不浅,但万不敢言是读书人,只是因为对书籍和读书人的尊重,大半生在不觉中围绕着书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而这缘分,我看也将持续终生。